李长生后背撞在坚硬的岩壁上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他顺着墙根滑落,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。左眼眼角的血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,滴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他没有去擦血迹,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咬着正在内陷的玄铁大门。
窃天体的视界虽然被光束碾碎了外层,但残留的微弱感官,依旧像蛛网般向外延伸,捕捉着高维网格压迫下的异变。
顺着地脉扭曲的缝隙,无妄城地底的动静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。
那座活体镇压祭坛,正发出沉闷的磨盘咬合声。
那是血肉骨骼被强行挤压、剥离的响动。
祝红螺被幽绿色的天道锁链穿透琵琶骨,死死钉在祭坛最深处的石台上。这位昔日呼风唤雨的金蟾窟大掌柜,此刻浑身爬满暗红色的肉瘤,十指因为疯狂抓挠石板,指甲全部崩断,只剩白骨。
锁链上的符文每一次闪烁,都在撕扯她的命元。
“别抽了……”
祝红螺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干嚎。她哆嗦着下巴,用仅存的力气从胃里呕出一枚玉简。
那是金蟾窟隐藏在暗网最深处的资金池密钥。
“这是三千亿香火空单……全给天庭!密码在里面……放我一条生路……”她把沾满黏液的玉简举过头顶,仰头对着上方的虚空嘶喊,试图用这辈子最擅长的方式,去跟高维的系统做一笔交易。
高空之上,寒风卷着落霜。
百里青霜静静悬停着,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下方如蛆虫般挣扎的祝红螺。
没有嘲弄,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。
就像看着一块已经被榨干水分的煤渣。
“天律不认凡人交易。”
机械般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语调,顺着天道网的微波,精准地砸在废墟上。
百里青霜指尖在量天尺的刻度上轻轻一滑。
“咔。”
玉简,连同祝红螺高举的右臂,在接触到法则波纹的瞬间,直接化作一蓬细腻的飞灰。
没有爆炸,只有物理常数坍塌带来的抹除。
“啊——!”
随着交易筹码被碾碎,祭坛底层的抽吸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。抽吸力度加大十倍。
祝红螺的惨叫戛然而止。她那庞大畸形的躯体在半息内干瘪下去,命元被彻底榨干,化作极其浓郁的幽绿光柱,顺着锁链直冲天际。
这股血肉燃料灌入天道网的瞬间,半空中的银白波段犹如吸足了水分的海绵,猛地膨胀。
一条条实质化的银白切割线交织成网,顺着地脉轰然下沉,化作一个绝对闭合的银白牢笼,将金库所在的整个地下空间,从现实坐标中连根切断。
商盟外围的废墟上,高维切割的余波掀起阵阵带血的阴风。
铁浮生半个身子泡在泥水洼里,身边堆着被金甲卫砍碎的同伴残肢。
他对逼近的毁灭威压视若无睹。
布袋里抢来的香火珠已经全部变成了死灰色的废石。他抓起两块,木然地塞进嘴里。
“嚼碎它……嚼碎了咽下去就是仙气……”
他吐着混浊的血沫,从泥水里爬起来。在致命的银白光束旁,他拖着断了半截的小腿,一瘸一拐地跳起怪诞的舞蹈。
每一次旋转,碎石划破肠胃的闷响便传出一次。
“天庭欠我的钱……我收到了……”
那痴痴的笑声,在绝对冷酷的神明罗网下,毫无理智地回荡着。荒诞得令人反胃。
李长生闭上左眼,切断了向外延伸的乱码感知。
外部空间已经被彻底闭锁。所有传讯阵纹全部熄灭,连地脉最深处的灵气流转都被物理切断。
金库变成了一座沉在海底的铁棺材。
“找缝隙。”
他咬着牙,右手死死攥住左手手腕,强行压下经脉里反噬的胀痛,再次催动窃天体。
几道扭曲的血色乱码从瞳孔深处挣扎着爬出,试图顺着门板的缝隙向外渗透,去拆解那层银白色的高维架构。
这就像用一根生锈的铁丝,去撬一个由千万个精密齿轮咬合的顶级机括。
乱码触碰到网格的瞬间。
李长生脑海中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他看到了天道网的底层。
那是建立在海量凡人命元与绝对压制力上的完美闭环。每一个节点都由无数条因果死锁构成,冷酷而缜密。
己方拼凑出的乱码算力,刚刚撞上最外层的节点,就被那股庞大的数据流直接淹没,连让网格卡顿千分之一息都做不到。
对方根本不讲道理,只是用质量直接碾过来。
“滋——拉——”
玄铁大门中心,毁灭光束已经熔穿了三寸厚的金属。门板边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,滴落着暗红色的铁汁。
空间内陷的压力,让金库内的空气变得粘稠。
“东家!”
王富贵靠在石柱旁,眼珠子通红,满头都是豆大的冷汗。
他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着,猛地往前跨出一步,双手在储物袋里疯狂掏摸,连带着几块没用的废铁都被他慌乱地扔在地上。
“挡不住也得挡……胖爷我用钱砸死这帮不认账的王八蛋!”
三面流转着九彩霞光的阵盘被他接连掏出,狠狠拍在大门内侧。
那是他花重金从暗网最顶层的掮客手里买来的九阶防御阵盘,每一面都能硬抗天外天高阶修士的全力一击。为了这三个盘子,他掏空了两个钱庄。
阵盘贴上门板的瞬间,爆发出浑厚如龟甲的暗黄光罩,死死顶住了内陷的空间波纹。两股力量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但这僵持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没撑过。
外界,悬停在半空的百里青霜微微垂眸。
她的视线透过地层,锁定了那处试图抵抗的物理屏障。她甚至没有开口,只是持着玄冰量天尺的右手,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划。
一道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法则波纹,顺着量天尺的轨迹,无视了坚岩的厚度,直接降临在玄铁门上。
“天律不可违。”
机械的宣判声在金库内凭空响起。
没有爆炸,没有灵力的碰撞。
那三面号称坚不可摧的九阶阵盘,表面的九彩霞光瞬间凝固。随后,就像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干枯树皮,“噗”地一声,散成了一地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死灰。
王富贵被反震的力道掀得连退三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昂贵的防御法宝,在高维法则面前,连阻挡片刻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我不信钱买不通天理!”
王富贵嘶吼着,肥肉因为绝望和恐惧抽搐在一起。
他一把扯开胸口的衣襟,从最贴身的夹层里拽出一张泛着古铜色光泽的兽皮卷轴。
那是万界商盟残存的官方高阶灵魂地契,上面不仅盖着天庭财税司的法印,更绑定着这片地脉五十年的合法归属权。
“天庭律法第一卷第三条!合法契约所在,巡查局无权强行物理摧毁!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契约上。
契约被激发,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芒,直冲向光束最密集的门缝处。他企图利用天道系统自身的法理判定,去卡住这蛮横的降维挤压。
金芒在半空中展开,天庭财税司的法印隐隐浮现。
银白色的天道网碰到金芒,稍微停顿了极其微小的一瞬。
紧接着,虚空中传来不带温度的系统回音:
【判定:低维垃圾数据。执行物理抹除。】
金芒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烛火,瞬间暗淡。那张代表着无数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官方地契,连同上面的法印,直接从物质层面上消失了。
一股顺着因果线逆流而下的反噬力,狠狠撞在王富贵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他仰头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黑血,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萎靡在地。
他呆滞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。能买下一切的金钱,能号令散修的特权,在规则制定者随意修改价值定义时,不过是沙滩上堆砌的城堡。只要上面的大人物一句话,一切财富都会瞬间清零。
“东家……顶不住了……”王富贵粗喘着,血沫顺着下巴滴落。
玄铁大门终于发出一声哀鸣,彻底崩解成无数碎块。
银白色的光网如无数锋利的切割线,平推着向内挤压。金库边缘的石桌在触碰到光网的瞬间,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。
死亡的阴影,贴上了众人的鼻尖。
就在光网即将逼近李长生身前三尺时。
一股纯粹到极点的药香,突然在粘稠的空气里散开。
柳若曦不知何时越过了王富贵,挡在最前方。
她没有去看李长生,双手十指飞快结出一个古怪的药印。万物化生诀被她强行催动。
她不再顾及药灵体本源的干涸,更不在乎经脉里传来的撕裂痛楚。一丝丝生机被她强行从骨血中抽出。
原本柔顺的青丝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向外蔓延出死寂的枯雪色。寿元被当作薪柴,疯狂点燃。
至纯的药气化作凝实的白雾,像一堵柔韧的软墙,死死抵在银白光网的前方。
药气接触到空间切割线的瞬间,发出细微的蒸发声。光网内陷的速度,终于被这违背常理的纯净生机稍微绊住了一息。
但这微弱的停滞,换来的是更高维度的暴力碾压。
天道威压识别到阻力,立刻顺着药气粗暴地反压过来。
柳若曦闷哼一声,身子像被巨锤砸中。她捂住胸口,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,染红了衣襟。
她脚下踉跄,直直向后倒退,重重跌在王富贵身旁。那股纯净的药气瞬间被碾碎,她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。
最后的防线崩溃。
防御阵盘化为飞灰,官方契约被定为垃圾抹除,至纯药气被生生逼退。
在这个封闭的地下金库里,所有的底牌全部打空。
银白色的毁灭光束毫无阻滞地越过废墟,彻底收缩至金库大门残骸处。整个空间向内不可逆地合拢,像一张缓缓闭合的巨兽之口。
